写同人不留名

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鲲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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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锅中沸腾的清水叫嚣着想敲开上头半掩的木盖,妇人见状赶忙抄起一碟刚包好的生饺子顺着锅沿放下去,水汽氤氲模糊了素衣的轮廓。厨房的那边,隔着桌内敛又不失精致的菜肴,着黑裳的中年男子靠在窗下,手里是一盅温酒。他许是忘了拂去掌中留下的面粉,几点白雪落在天青的远山上。

  今日是大年三十,山下残余的烟花纸烬气息顺着北风刮进他的小院儿,打在墙角崭新的爆竹上。黑心虎缓缓嘬着小酒,心思却早已冲出屋子,披上白梨新制的冬衣守在大门口。

  作恶多端的人也是要过年的,可他过的那些年,一时半刻都未曾真正畅快的喜悦过。父亲严厉,每时每刻都板着一张脸;黑虎崖的喽啰油腻,恨不得化成娼妓来哄他开心;仅有的乐子也便算得上猪无戒牛旋风那极差的酒品再加上跳护法几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唆了。回想到这里,黑心虎突然放下尚温的酒,连外袍都不披就径直走向外头冰天雪地之中。

  除了看热闹的,大家一同去了好不热闹。

  “夫君?”素衣妇人过来扯住他的袖子,她的脸蛋儿被湿暖的蒸气晕上几抹妃色,声音也因方才的欢伯软糯许多。白梨敷上男子修长的手,用佯装责怪语气道:“手怎么这样冷?”她见对方没有回应,便牵着他回到屋内,回到煮着饺子的灶旁。

  水沸腾的咕嘟声,木柴轻巧的爆裂声,远方烟花在夜空绽放的喧嚣,哪个声音都比自己说的要悦耳十分。黑心虎闷哼了一声,蹲下身来给灶子填着柴火,袖口绣的金线随着火光忽明忽暗,强硬地给他本人镀上些年味。

  “不喜欢我酿的酒吗?”

  “许久不做,果然已经生疏了呢。”

  “夫君今日就将就一下吧。”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被匕首穿透心脏,她颤抖着握住当年尚幼的魔教少主的小手,流尽最后一滴泪,做下此生第一件绝情之事——只字片语也没有留给自己的丈夫。她曾仰慕他的志气与武功,曾憧憬着能携手走向他所希望的巅峰,可惜这颗心终究是错付了。

  她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只是因为她姓白他姓黑。

  “嘶······”黑心虎感觉脖颈一凉,激得他耸起肩,抬手抚去便碰上了冰凉的双手。

  “刚刚去外头寻雪下埋的酱菜,现下比你的手还凉了。”

  “可否赏脸借我暖暖?”

  “好。”

  她回来了,一如当年的模样。他们之间没有质问也没有隔阂,就像出了趟远门的妻子被丈夫接回家,仅此而已。

  魔教教主心中仅有的净土在风化又归来后,愈发肆无忌惮地扩张着。黑心虎吸吸鼻子,就那样攥着女子的手,不愿撒开。他庆幸自己没有以七剑合璧时那位丧心病狂的老人模样重归于世,不然他也没有勇气在某个梨花盛开的时节,亲口唤一声白梨。

  而在白梨的记忆里,她的夫君少年得志,胸怀鲲鹏,却遭世妒英才,走上这条路皆是不得已。他人步步紧逼,黑心虎开始暴躁、不择手段,黑虎崖的洞穴太深太暗,她怎样也拉不回来了。最后成了半个弃妇。

  可她从未后悔,只因那是她亲自挑选的可托付终身之人。直到合上眼睛的前一秒,她都相信,黑心虎是一个可怜又倔强,心里有自己的恶人。意识随着血液流失渐渐模糊,她见远处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来,刚想启唇说些什么,却丢出了最后的气息。

  这颗心从未错付,只是他们生不逢时,死不逢时。

  “呀!我的饺子!”许久,妇人才想起锅中的饺子,她有些慌乱地揭开锅盖。

  一室历澜。

  黑心虎尴尬地站在白梨身边看她从锅里捞出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当然也有个别不雅的,皆出自自己之手,像极了从前身患重病苟延残喘的他。吃掉吧,眼不见为净,他这么打算着。

  说起与至亲共度除夕,曾经是黑心虎想也没有想过的事;与已故多年的至亲共度除夕,久居山洞的某位孤寡老人更是手足无措了。“成大事者须铁石心肠”,是他亲口说的,也是他亲自打破的。都说天公眼盲耳聋,天公的高明之处只是无人察觉而已。

  窗外又飘起雪花,长靴踏在雪上的吱吱声越来越近。远游的浪子提着从山下精心挑选的熟食敲开了亲人的门,雪花沾上他的乌发,柔和了面颊的棱角,身后棕红的披风湿漉漉的。应是疾行所致。

  “父亲,新年快乐。”

  他立在门口抖落满身铅华,见屋内一素衣妇人走过,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看向开门的父亲,又将视线折回屋里。

  “娘?”

  猪无戒和牛旋风再怎么也没想到黑心虎能过上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教!”初一的上午,牛老三提着自己亲自酿的酒来给旧主拜年。路上遇见了同样来拜年的猪无戒,不过教主二字刚喊一半,就被猪无戒痛拍了后脑勺。

  猪老四理理衣襟,严肃地说道:“叫老爷。”他还是当年那副油腻的模样,严肃起来倒像刻意讨好黑心虎似的,尽管他并不想。

  牛老三向来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经猪老四的提醒才猛然想起魔教覆灭的事。

  他是酿酒的学徒牛老三,今天和在别处生活的猪老四一起来给老友拜年。这位曾经有恩与他们的老友,现在是不愁吃穿、身体健康、整日醉心于花草作物的老爷。

  真好。

  原来蛇蚊鼠蚁也有自己的确幸。

  “老爷,牛老三祝您吃好喝好长生不老!”他放下手里提的酒坛,规规矩矩地给黑心虎作了个揖。

  黑心虎到底是带他“成事”之人。

  憋着笑听完牛老三的拜年祝词后,猪无戒也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我老猪祝老爷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黑心虎依着黑虎崖的旧例给了他们红包。他对于自己生前亲情寡淡、几乎没有朋友、手下出的叛徒不计其数的情况,一直持无所谓态度。然而,在这顿五人围坐在一起的火锅后,他也是个有妻有子,江湖有友的人了。

  “老牛你看,老爷的夫人当真是个美人儿。”

  “那是,咱少爷长的如此英俊!定是随了夫人!”眼瞧着对面黑心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猪老四无奈扶额,他这位兄弟是有多勇敢,大年初一就敢找别人不自在。

  “牛老三的见解很是独到啊。”黑心虎那双锐利的眼瞥向牛老三,浓浓酒气替代了以往的冷漠怖人,划在脸上也是不痛不痒的。牛老三带来的酒比白梨的要烈上许多,喝得后脑发晕。他单手抵着太阳穴,眯起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母子。

  从昨夜开始,黑小虎便颇为幼稚地霸占着白梨,磕头拜年添水加菜,孝顺得几乎使黑心虎有些后悔让他小时翻阅二十四孝,只好一个人在桌边喝着闷茶。牛老三猪老四都没见过黑虎崖的女主人,一个傻嘿嘿地吃了三碗还没饱,另一个因忌惮黑小虎也不敢凑前搭讪,只好打趣前者。整体看来,也算是其乐融融。

  但黑心虎总觉得缺了什么。他眺望着外头一片白茫茫,小路的尽头只留下几树干枯的枝影,等待又在惧怕谁一言不合就跃上枝头嬉笑着不肯下来。他盯着呼出的白雾慢慢与灰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黑心虎关上大门,以防止屋内难得的暖意流窜出去。他远远看见一团乌云凭空被移来,故意似地想遮住太阳,却终敌不过厚重的日光,被生生刺透心头。玉蟾宫的新年,应是以一盏清露开始,配以琴瑟和鸣肝胆相照,最后撒上层少年特有的朝气。其中苦甘,都有欣赏之人。

  “黑爷爷,新年快乐。”他低头,原来是个正值韶年的男孩,眉间不知是胎记还是疤痕。孩子的脚步很轻,自己竟未察觉。

  这谁家孩子啊,黑心虎纳闷。他见男孩的外衣被夹在臂弯里,额上还有几滴汗,这样穿着小褂子立在冷风中是定要生病的。于是先领着男孩进了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少爷,你都有弟弟啦?”

  “牛老三,我看你都饿瘦了,多吃点。”

  男孩接过白梨递来的桃酥,并礼貌致谢,“多谢姨姨,我是代我娘来的。”并看得出来,他家教很好,但是对辈分却不太熟悉。

  “小娃娃,你娘是谁啊?”猪无戒琢磨着那男孩的眉目,心中已有些答案。

  “家母马三娘。”黑心虎举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另一个叛徒,不,她自始至终就没有衷心过。放眼望去,瞠目结舌者有之,一脸疑惑者亦有之。

  马三娘的儿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和母亲即将北上游历,母亲无颜见您,临行前让我过来看看故人。”男孩拘谨地走到黑心虎身前,不敢将头抬起来。他的母亲,真的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还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的,即便是疯言,我也信了。”

  “母亲总不会再骗我一次。”他喃喃道。

  黑心虎觉得自己醉了,左手背过去撑着身后的桌子,耐下性子听他说完,脑海中掠过一个紫色身影。他忘记了她的模样,只那尖锐的笑声还清晰地回放在耳里,不过他们现在都是成不了大事的废材了。

  “黑爷爷,我们祝您余生平安喜乐。”少年笑着抬起头,眼里尽是闪烁的星子。

  那样澄澈的眼睛,他很是羡慕。

  而且羡慕了十五天。

  “大哥您就一个人吗?”年要过完了,黑心虎难得下了一趟山,刚到山脚就被路旁小食摊的贩子叫住。也亏得今日是元宵,他心情还不错。

  “夫人和儿子今日逛庙会去了,我懒得和他们凑热闹,置办几件农具就回。”是的,黑心虎依旧没习惯摩肩接踵的热闹。

  “午时过了大半,您还没吃吧。我研究了几例小菜,您可愿将就尝尝?”可见年轻男子并未学会油嘴滑舌,尤其是在见惯阿谀奉承的黑心虎面前,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当真是滑稽。

  “嗯。”白梨不在,黑心虎确实饿了。比起某某楼里的小二,他觉得这个厨子还算有趣,便坐上了年轻男子刚擦净的长凳。

  那是一碗热腾腾的焖面,油菜翠绿挺拔,肉丁肥糯又加上好几样配菜,颇为诱人。他吸了一口面,唇齿留香,“你这手艺,怎么不去城中的大馆子,偏偏开起路边摊来。”说完又在心底默默赞赏起自己英明的选择。

  “我原来不懂事,一心跟着师傅学手艺,却被那魔教虏去做了伙夫。”厨子挠挠头,憨笑着。

  黑心虎对这些事向来着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从他那里抢走的,他都要亲手夺回来。在一无所有和苟延残喘之间,他别无选择。

  “哦?你可见过魔教教主?他的口味如何?”

  “哎呀!我进去的时候六剑合璧都结束了!大魔头时日不多,吃的用的都是上上等佳品,哪里看得上我这乡野粗菜。”

  “他敢吃我就敢下药毒死他!”

  黑心虎盯了一会自己的碗,最后还是无言吃了起来。期间那位厨子说了很多话,将普通人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送进了自己的耳朵,然后被他就着午饭给消化了。

  “小伙子有志气。”他拍拍厨子的肩膀,在碗边留下一小锭银子。

  如此结局,他怎会甘心,不过魔教已去,魔头已除,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莫不是遂大流再添上一句,祝魔教教主永不超生?黑心虎在道旁捻着楠木手钏负手而立,琢磨着自己新盘下的田地,还未开垦的泥土被湿冷的冬吟牢牢锁住,怨恨、野心在枯黄的杂草下若隐若现。他仰头望去,天上浮云片片缕缕舒展开来,如掠过四季阴阳的鹏鸟,也像沉浮于云浪里的大鱼;鹏鸟的双翼一直蔓延到琉色的天际,大鱼游向未知的浩瀚深云。

  “今年的西瓜定会长得很好。”黑心虎踏上去集市的路,如平常百姓一样,赶着去添几把锄头。

  他想,苍天允他再活一次,只是嫌昔日魔教教主脏了地府的空气罢了。

  魔头的故事会随着魔教覆灭而入土为安,而他的一生还很长。予以至恶之人宽容和极刑并无本质上的差别:悔悟、拘束、缩手缩脚的苟活。是该感激涕零的慰藉,是心中鲲鹏的囚笼。他会东山再起,但永远都不会是当年的东山。

  第十九层地狱,亦是人间啊。


放在最后的瞎哔哔:

  并没有写出脑子里的那种磅礴壮阔,天知道我到底写了啥 ,难受。


梦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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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是了,不偏不陡的小山坡正好方便看客将那头凡尘安乐尽收眼底,只可惜它散漫惯了还未修好人言,惹得满心欢喜皆通过一个饱嗝儿呈现出来。神兽之嗝虽不至于惊飞林鸟,却逗笑了一旁趺坐在红豆杉下调弄瑶琴的蓝衣姑娘,忙轻声唤着让它过来歇会儿。麒麟提起前蹄揉了揉自己日渐圆润的小肚子,佯作世人般叹了口气,便回到蓝宫主身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不动了。

  又是一个九月,树间几叶殷红随清爽的秋风顺流而下,不知哪个乖张泼皮的悄悄攀上吹埙少年的面颊,佯作姑娘唇瓣留下的残色。眼前再寻不见一丝夏日的气息,沉浸于四海升平太久的人们着实闲着难受,变着法子地想搞点事出来。看看年历:仲秋已过,除夕太早。左编右算才记起被镇子雪藏多年的九九重阳,据说当时各色菊花摆了上百盆,独居老人的门槛都被踢成了凹型。桂香醉人,红枫惹眼,远道而来的习俗互相矛盾,还出了不小的乱子。

  善后自然是七侠的事。

  迷离徜恍的人们感激涕零,纷纷捧了用于庆典的糕点朝镇口的恩人去了,那呜呜嚷嚷的场面,和年末最后一个大集有的一拼。饮食习惯可粗略分为:讲究、不拘小节、以及只忠诚于鸡腿儿三类的七人推脱不掉成山的小食,只好大包小包扛回了西海峰林。

  善后自然是麒麟的事。

  许是它修为又精进了,或者就是吃得有些积食,向来没心没肺的红毛小兽在游山玩水之余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蓝宫主的琴声轻微淡远,听起来颇有些竹林风骨,入耳则比奔庄主旧时藏的好酒还烈上几分,乘着耳廓下滚烫的血液一路闯荡至心脏。

  提起神兽,人们自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年梧桐枝头重生于荒火烈焰中的小凤凰;记性好些的也能想起风雨雷电四兽当年的不幸;更有甚者,踏遍八荒只为寻找当年被虹少侠和逗神医放生的冰鸟之羽。而它,活在无尽的谣喙、宠溺与觊觎里:

  “麒麟啊,不就是那个被魔教追得如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神兽。”

  “我儿子病死了!麒麟呢,它的血不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吗?”

  “每天都在死人,凭什么麒麟就可以被好好地保护起来!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它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看麒麟血根本就什么用都没有,还神兽·······长虹剑主的一条红毛狗而已!”

  约莫是很多个五十年前,麒麟携七剑入世,立志以己身护天下太平。然而做英雄是要流血流汗的,可它应受的伤却总有人替他受着,本该经历的苦难也有渡它熬过的有缘客。它蹭蹭蓝衣姑娘的裙角,那阵轻巧又使人安心的馨香和当年初见并无差别,不沉不涩,不腻不妖,似主人无意间沾染上的恬淡,却又久久萦绕着。麒麟知道蓝宫主常会偷偷将几瓣干花藏进洗好的白衣中,衣服晾干后再趁着缝补破裂处时无声无息地取出来。魔教失势后,即使白衣上洗不去的血腥味淡了些,蓝宫主的小动作也在昕夕中纠正不回了。

  除去挫折,麒麟便只能在无限的岁月中做着有限的事情。它是虹少侠和上代长虹剑主父子幼时的玩伴,亲眼见证着身边的稚童一点点蜕变成盖世英雄,可自己却依旧比麋鹿矮很多,不但气势上未沾到狮虎半分光,额上那对赤金色的角至今也没有被赋予可以在血雨里驰骋的飒爽英姿。作为神兽,不能一尾荡平奸恶,亦不能亲自踏浪腾云警醒世人,明明身怀宝血,却只能固步自封于桃源。

  神兽之名,终归成就了它也耽误了它。

  回忆往昔,麒麟竟有些捋不清自己的定位,它到底是上苍弘扬仁慈的工具、一具会跑会跳的仙药容器、还是撩拨贪婪与欲望的柔柔枕边风?

  大约,正像走街串巷买丹药的瞎子所说:

  “天下第一吊儿郎当神兽。”


  贰.

  身旁肉滚滚的小兽折腾累了也就不似适才那样闹腾,均匀温热的鼻息缓缓穿过蓝宫主的裙袂。秋日午后应是最舒服的时段,苍穹拥着日光与下方丝丝片片的小叶和攒成串儿的红珠子相互致礼,树底都能嗅到如酥似蜜的香甜。蓝宫主单手扶正半斜的玉簪,柳眉微蹙,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麒麟蹄尖在微微颤抖,心疼是自然的,遂将指尖力度收敛不少。她颔首回忆着琴谱,勾挑剔摸间娓娓道来一曲小歌。

  彼时麒麟已懒得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合眼听着蓝宫主鼓琴。心想吊儿郎当便吊儿郎当吧,它虽是旁人精妙一生中的小角色,有幸参与其中便也不枉活着一遭。

  至少比山那头的坏脾气老头儿活得有意思。

  “白梨。”

  一支梨花倏地弹在麒麟脸上,吓得它一个激灵。这个季节开得出梨花也是十分新奇,满目素白端庄肃穆,像误打误撞进了谁的灵堂一般。它四处看看,暗自惊喜自己何时竟已修成了探梦之术。

   “现在的人啊,都太浮躁。有些名声的整日跟谁欠他一样,想着压垮别人;泛泛之流为了名利,出格的事也没少干。世风日下,真真是世风日下!” 黑衣男子摆弄着一树白梨,不屑道。也唯独他身前那树,格外和煦动人。

  在西海峰林时,麒麟只悄悄看过黑老头几次,他无妻无子,平常与花草为伴,凶巴巴的。不知为何,老头今日的背影比自己从树后偷看他赶走顽童时要挺拔健壮许多。

  “你见到虎儿了吧。”男子沉默片刻,亲手扼断这段没有回复的交谈,自己的孤寂岁月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拿起锄头,小心地在梨树下刨了个小坑,又托着什么东西放在里头。麒麟打心底惧怕那人,待他走远,才跑过来看清梨树下的那未填土的窝里安放着何物。

  一身暗紫色衣袍与紫金发冠。

  它竟无意闯进了前魔教教主的白日空梦!对于这位火烧西海、丧尽天良的人物,麒麟是厌恶的,它惊慌地后退几步,祈求着黑衣男子不要折回来将如此素净的梦打碎。不对,这是他自己的美梦。麒麟原以为魔头的梦里也都是要充斥着杀伐,不过它的确不了解魔头的本质,只一味随无名惊鸟仓皇扑腾进充斥着偏见的密林深处,盼着七剑早日合璧。

  随着黑心虎的离去,那棵开的最好的梨花顷刻在麒麟眼前凋零了,不管它怎样舔舐也没有一丝活力,蜷曲的苍白下埋葬着一教之主几十年的野心。麒麟觉得有点愧疚,它带着希冀降临于世,却成为万物的退路与侥幸,更助长宏志成为狂妄。黑心虎去了,还有马三娘,还有旁人。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人敲开玉蟾宫的大门苦苦哀求着七侠“惩恶扬善”——违背自己心意者,为恶;不与世俗同途者,为恶。

  正如黑心虎适才所说:世风日下。也许很多年以前,一位少年心中的鲲鹏之志就是被那样无情的射落;他青年亡妻,暮年失子,所有遭遇都被理所当然地扣上报应的帽子,最后落得孤身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等死的下场。何为正邪,何辩善恶?世人憎恶邪恶的同时,是否该埋怨天地,不能将每颗人心雕得如虹少侠一样?

  思量片刻,麒麟忐忑着转向黑心虎离开的方向,蹄间捻进地上铺的纯素。它咬咬牙,还是撇去脑中镣铐小跑着跟了上去。

  它再也没寻到黑心虎。

 

叁.

  “麒麟麒麟!我今日把火舞旋风练到第五重了!”它猛的立起耳朵,放慢脚步,四周张望却看不见一个活物。

  麒麟回到被烧前的西海峰林,阴郁的秋风汇聚齐过往嘈杂的音律的穿透毛发,直戳进左胸。这无意闯入的陈年老梦,久远得比虹少侠的年龄还超出许多。

  “看什么呐?姑娘啊!” 

  “你跟我站住!糕点是你用灵芝可以换的吗。”

  “我们若回不来了,你便赶紧带去十里画廊带着小达达走,越远越好。”

  “麒麟,我要成亲了。”

  “麒麟!我当爹了!是个男孩,我取得字!”

  “仰天呼气成白虹的虹。”

  梦很短,虹字还未说完,麒麟眼前一黑,觉着自己被梨花弹肿的脸上又被什么东西砸痛了。

  还好,它重新听见了上任长虹剑主的声音。

 

  肆.

  “护法你看看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看得上的吗?”藤媒婆伸着胳膊展开自己手里的画卷,画中几个美人儿赏花游水好不惬意。

  “我知道护法模样好又是青光剑主,但是您看看身边同龄的男子,孩子都会学您舞剑了。”

  “护法莫不是有心怡的人?什么时候成亲啊。”

  “哪家的姑娘,聘礼可下好了?”

  青光剑主一边对着自己上门谄媚的媒婆干笑一边把玩起扇子,桌上一摞墨香浓郁的少女丹青堪比迷魂烟,熏得人头昏脑胀。肥胖女人油腻的声音经过滤后仅剩护法二字还裸露在耳里,无处藏身。青天白日,明明脏的彻底却妄想一朝洗个干净,他早该算到这称呼会跟自己一辈子。跳护法听完媒婆颇有贯口架势的追问,舔舔干涸的下唇,云淡风轻道:“可是有人未必喜欢护法啊。”

  他向来会演,骗过黑心虎、骗过七剑、也骗过本心。麒麟望着那张八面玲珑的俊脸暗暗慨叹,原来闲人也有如此不堪的时候。他有了新的面具,却仍逃不开过往的旧皮囊,像一只住在地底的土拨鼠,拼命钻出来后才发现自己憧憬的日光并不属于自己。

  媒婆并未领会他的意思,“护法过的怎还不如当护法时逍遥自在?从前身居高位,如今守护太平,您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啊。”

  重点不是相亲,是护法啊,这女人不去用嘴杀人真是屈才了。

  身处正邪两端,他可曾真正逍遥过,麒麟替青光剑主不平,围着媒婆绕起圈子,不满地朝她吐舌头。它跑累了,干脆趴在桌下,屁股朝向媒婆那边。

  这一趴不要紧,尴尬的是它正好看见趴在门上一脸紧张朝屋里张望的逗神医。

  比起仗剑天涯、琴瑟和鸣,麒麟觉着六奇阁上两位的相处方式最有意思,虽嘴上胡乱搪塞着,梦中有你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认可了。

  逗神医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的人悬壶济世受万人敬仰,门里的人洗不净过去的灰尘,情深缘浅,最是徒劳。麒麟看着逗神医渐渐暗淡下去的双眼,像是那日日守在土拨鼠洞口的生灵,其实很想说出自己的心意,可又羞于启齿。跳护法也好逗神医的面子,恐叛徒恶名误伤到他,一个不敢说,一个不能说,这样下去就无话可说了。麒麟忆起达居士教过它一个成语叫射鱼指天,曾经浴血也好,同袍也罢,权当游麟招引着弓,冽冽箭风却向苍穹,不知该嘲笑谁的心思落空。

 

伍.   

  天色如墨,浮云倦,星子撒野。烛光在地上拓印出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红绸从门框垂到最低端,麒麟依旧以同一个姿势趴在同一张桌子下,它以为自己打个盹儿便可以回去了,却没想到这梦还有续章。

  “臭猴子!你把我麻沸散藏哪了!”逗神医身着喜服气鼓鼓地盘腿坐在地上,用及其幽怨的眼神瞪着对面玩红盖头正起劲的新郎官。

  “我不知道呀,要不我帮神医大人找找?”说完,一双修长的手缠上逗神医的腰身,替他褪去宽大的外袍,并且在各个扣结处蠢蠢欲动。

  今日和逗神医拜堂的是位很英俊的男子,平时青衫被大红喜服替代,连逗神医自己都看呆了。新郎有机可乘,几下剥去碍事的衣物,把只剩里衣的另一位新郎抱上了床。他比逗神医高出一截,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将整个人罩在身下。

  还能闻到微甘的药草香。

  回过神的逗神医又冷又难受,褥子下坑坑洼洼的藏了好些硬物,向下探去结果抓到一把撒帐用的干果,他顿时涨了个大红脸,“谁······谁让你撒一堆花生桂圆在床上的!”他歪过头,从那人臂弯下挣脱出来。抄起喜称,在动武与收拾床铺之间,选择了后者:“就你那小身板,明日定是要硌得腰疼的。”

  “那我们来赌一赌谁先腰疼好不好啊。” 新郎提起装满杂果红枣的喜称,用秤杆挑去逗神医身上最后一层暗红色里衣。

  麒麟今日看足了戏,本想再继续围观下去,它不懂逗神医为何新婚之夜还随身携带麻沸散,也不懂向来聪慧的二人放着屋里大大小小的橱柜不去寻偏执着于彼此的喜服······

  还熄了灯。


  陆.

  “小乖乖,该醒醒啦。”不知是谁在身侧覆住自己的双眼,麒麟再见到蓝宫主姣好的容颜时,突然有些感慨,感慨之余又强憋回一个嗝儿,作为神兽不能替七剑分担已经很过分了,如此行为着实不雅。

  蓝宫主的琴声越来越轻,与上空拂过的粉橘色炊烟轻轻和着。麒麟姑且将刚刚的经历称作梦,无稽大梦教会它的只一件事:胡思乱想和嚼舌根是世上最浪费功夫的。余下前尘,光怪陆离得似一首信手捻过的山间短歌,梦中故人风华、今生名华、过眼浮华、轻吟浅唱后便隐没在西海峰林的自然韵律中再寻不见了。

  它庆幸每个人都活着,活的有滋有味,神采飞扬。

  “他们很快就到了,我们去抓些鱼吧。”曲闭,蓝宫主抚上麒麟的额头。很多年过去了,她的笑容一如往昔。

  “大家都想你想得紧呢。”

  麒麟点点头,不再去回味梦中迷离。他灵巧地踢腿伸腰,朝远方沾上落霞粉红色光晕的草地奔去。

  只要它在,盛世繁华便不会绝迹。

  哪怕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象征。

  蓝宫主将琴收进琴衣,又用广袖藏起自己泛红的指尖,跟在拉长的影子后慢慢走着。红毛小兽在前头蹦跶地欢快,一对赤金色的角在夕阳下愈发耐看,留下几点金光。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麒麟跑在前头是奔着坡下的草药去的。

  神兽有灵,误被人心所伤;一床素琴,愿作杏林医郎。

  所幸没有辜负居士神医二人闭门三日琢磨出的四阙小曲儿。


  柒.

  “居士,你说咱们这曲子叫什么好啊。”

  “追思往日恍如梦境,谓之梦华。”

  “便称梦华曲罢。”


放在最后的哔哔:

  麒麟是回坑的初心啊。

  现在看暑假写的文章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今后再忙应该也会抽时间练习的吧捂脸哭,什么时候能写完天团知乎第二篇什么时候能开中长篇啊。

  愿二零一九,能安心写作。